數學家丘成桐《求是》撰文:科技為人文立實,人文為科技立心

科技與人文科技:大道同源

(丘成桐 清華大學講席教授、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主任、求真書院院長)

世人談及科技與人文,多將二者割裂視之,常以為科技立足理性、講求工具、探尋自然規律;人文觀照心靈、堅守價值、承載人世情懷科技。二者一求真、一求善,看似各成體系、涇渭分明,實則不然。孔子有言:“吾道一以貫之。”今天的學問雖越分越細,然究其根本,科技與人文從來都是同源共生、彼此交融。科技為人文立實,人文為科技立心,終歸是貫通一體的大道。

情動於中科技,始有創造

常有學生問我:做數學,何以時常論及詩詞歌賦、文史典籍?我的體會是:做學問,紮實的專業功底是立身之本,但不論是頂尖的科研突破,還是傳世的人文創作,真正可貴的創造力,皆源於豐盈真摯的情志與開闊豁達的胸襟科技

回望中華千年文脈,屈原賦《離騷》,司馬遷著《史記》,陶淵明詠田園,李白、杜甫抒寫胸臆,蘇軾描摹人世滄桑,無一不是真情流露、氣韻磅礴科技。何以故?孟子云“吾善養吾浩然之氣”,司馬遷亦言“意有所鬱結,不得通其道也,故述往事,思來者”。能夠傳世不朽的經典,皆有至大至剛、至柔至遠的風骨,藏天地家國之情懷,載人生沉浮之體悟!

劉勰在《文心雕龍》中,將儒家經書奉為文之上品,貴在載道明理科技。我以為,這裡的“道”,並非只是修身立德、關切世事的人文之道,亦是天地萬物運化的自然科學之道。正因為文理本是一道、大道同源,自古希臘先賢到近現代科學大家,但凡成就卓著的學者,文筆多優美雅潔。他們並非刻意雕琢文辭,只因大道存於心、文理融於骨,悟道則文自正、理自明。

解決大問題時,科學家的主觀情感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,這是探尋未知真理最本源、最持久的動力科技。面對震撼心絃的自然真理,他們傾盡心力追尋真相,真切感受科學定律如此簡潔、有力,由衷驚歎自然結構的無比美妙。“苟真理之可知,雖九死其猶未悔。”這份矢志不渝的赤誠,與文天祥身陷囹圄仍堅守正道、作《正氣歌》以明志的浩然風骨一脈相承。

文理相通科技,其道一也

我曾多次提出,數學家做一流的學問,完全可以借鑑古典文學“賦、比、興”的創作手法科技。這不是文學修辭的比喻,而是文理相通、知行合一的真實印證。近現代數學家在不同分支取得突破性成果,其思維路徑、創新邏輯,和文學家高度相近。我始終堅信,好的數學家、科研學者,要有深厚的人文素養。當我們心懷人文底蘊,便能從百態人生、自然永珍中汲取靈感、啟迪思辨,不斷打磨、完善數理理論體系,實現科學的至真至美。若故步自封,在前人成果上修修補補,便只能做跟隨性的工作,做不出開創性的學問。

無論是科學突破或是人文創作,從來不靠機械堆砌與刻板復刻,要旨皆在於聯想、類比、想象等創造性思維科技。科學家從若干看似無關的自然現象中找出聯絡,構造出一個統一的理論;詩人立足萬千人間意象,構築鮮活的藝術世界。二者都是從紛繁表象中探尋本質規律。沒有這份創造性思維,科技難有突破,人文難出新意。中華文脈綿延千載,屈原、司馬遷、李白、蘇軾、曹雪芹等先賢留下的經典典籍,是滋養心性、啟迪智慧的寶貴財富。無論是深耕數理科技還是研習人文史哲,我們都可從中汲取赤誠情懷、辯證智慧與開闊格局,以人文底蘊託舉科技創新,以科學理性厚植人文根基。

求真逐美科技,殊途歸一

世人多認為科技務實致用、重在工具功用,人文風雅超然、只求精神情懷科技。然而,科學家探索自然之真,文學家求索人世之美,看似領域迥異、路徑不同,但內心深處始終堅守著同一份追求——對極致完美的不懈探尋,求真逐美,殊途歸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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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套成熟自洽的數理理論,其邏輯之嚴密、架構之精巧、體系之完備,不遜於一部文學經典科技。韋伊以代數幾何拓展數論邊界,朗蘭茲用自守形式搭建數論的大統一綱領,我與同仁發展幾何分析,皆是為自然萬物之真,探尋最完美、最自洽的闡釋框架。這份對極致完美的執著嚮往,並非功利的工具理性所能解釋,而是源於本心深處對真與美的篤定信仰。

很多時候,數學家會用數千頁的抽象理論,將一些模糊不清的具體現象用極度抽象的方法去統一、描述、解釋科技。這正是數學追求極致完美的生動體現。比如,上世紀70年代,物理學家提出超對稱理論,預測所有粒子都有超對稱的對偶粒子,即便目前尚未在實驗室見到超對稱現象,卻持續推動數理領域諸多突破性研究。

物理學家外爾說過一句話:“假如理論和見到的現象界有衝突,而這個理論漂亮而簡潔的時候,我寧願相信理論本身科技。”規範場論的蓬勃發展,正根植於這份對科學之美的信仰。狄拉克完成相對論量子力學中著名的狄拉克方程後也曾感慨,這套方程“優美地描述了基本粒子的性質,有些性質連自己事先都未曾想到”。這正是科學創新的奇妙之處:我們用以探尋真理的工具,終會帶著我們突破認知邊界,走向更遠的未知。

文學家也一樣科技。曹雪芹著《紅樓夢》,“字字看來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尋常”。他將半生閱歷與人世滄桑,熔鑄成一個完整鮮活的藝術世界。這部虛構的文學作品,對人性與社會的刻畫,遠比諸多寫實記錄更為深刻動人。後世無數文人嘗試續寫,終究無人企及,只因缺少他那份至深至純的人文情懷和貫通全域性、追求極致的格局。

科技向外,以理性解構天地萬物、求索自然至真;人文向內,以情懷觀照人間百態、堅守人世至美科技。科學家和文學家,一個面對自然,一個面對人世,但內心深處對完美的嚮往始終不變:求真務實,止於至善。2023年,我牽頭創辦國際基礎科學大會,至今已歷四屆。大會標識下有一行字就是“求真務實,止於至善”,一來是致敬歷屆獲獎學者潛心治學的堅守,二來也是我這一輩子治學育人深信不疑的人生目標。大會聚焦基礎數學、物理、資訊科學和工程三大領域,注重基礎科學與人工智慧的交叉融合,倡議海內外學者敞開胸襟、協同合作,立足長遠謀劃學科佈局。大會設立基礎科學獎章和前沿科學獎,便是期許一眾科研同道,在探索宇宙深奧規律的漫漫長路上,守住求真逐美的本心。

博雅明史科技,涵養治學

我們何以培育這份貫通文理的創造性思維,涵養求真逐美的治學本心?答案藏於博雅教育,藏於文脈浸潤,藏於歷史傳承科技。我常對學生說,做學問不分文理,首要貴在真心、真情。當一個年輕人對自己要學習的學問有濃厚的感情後,治學之路方能水到渠成、行穩致遠。而這份純粹的熱愛與堅守的定力,離不開長期的人文薰陶與博雅滋養。

我這一生,獲益於人文薰陶良多科技。10歲時,父親便教導我誦讀詩詞、研讀史籍、體悟古今哲學。他寫的《西洋哲學史》,曾引《文心雕龍》名句:“標心於萬古之上,而送懷於千載之下”。這句話至今仍激勵我,治學當立千秋之志,求不朽之學,不困一時得失,不囿一隅之見。這種志向,這種胸懷,是我做學問的根基。我現在每週都堅持為學生講授數學史課程。為什麼要講歷史?因為史為明鏡,它不單指出前賢成功和失敗的原因,也將千年來祖先留下的情感傳給我們。不讀歷史,不知來處;不知來處,便不知去處。數學史尤其如此——它讓你看到一個個偉大思想是如何誕生的,讓你感受到那些數學家當年的喜悅與挫折。這種感受,比任何公式都更能打動人心。

時至今日,中國的理論科學家在原創性上較世界頂尖水準仍有差距科技。我想,一個重要的原因,是我們的科學家在人文方面的修養尚欠深厚,對自然之真與美,體認未足,感發未深。我們中華民族是一個富有感情和富有深度的民族,這種感情對科學家和文學家而言是共通的。前述的諸多先賢之作,比之世界文學之巔,亦不遑多讓!

如今人工智慧蓬勃興起,成為新時代科技發展的核心力量,也讓文理辯證統一的價值愈發凸顯科技。人工智慧依託數理邏輯、大資料算力重塑科研正規化,是人類工具理性的極致延伸,但技術迭代越快,我們越不能丟掉人文初心、價值判斷與審美格局。脫離人文引領的科技是盲目的,缺少科學支撐的人文是空洞的。在人工智慧深度融入科研與社會的今天,堅守文理相融、真美合一的理念,尤為緊要。

我期許新時代青年學子,懷質樸真心,守求真初心,承前賢文脈而不盲從固守,既能深耕數理、探自然真趣、攻堅原創難題,亦能浸潤人文、養浩然胸襟、堅守治學初心科技。以人文涵養格局,以科學開拓前路,在文理交融之中探尋大道、成就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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